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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实验室待的时间久了,越来越确信一点:采血管分拣这件事,看起来只是简单的体力活,其实本质上是一个系统工程。真正决定错误率的,不是某一个人的细心程度,而是现场设计、信息系统、人为行为习惯这三块有没有形成闭环。要减少人为错误,不能光靠培训和强调责任感,更关键的是把流程设计成“想错都难”的状态,比如工位布局是否强制区分不同标本类型,是否有统一的异常处理出口,条码系统能否在分拣环节就拦截错误。我的整体原则是:把人从记忆和判断的高负荷里解放出来,让人只做确认,不做复杂运算;把容易出错的动作拆到最小,并且用环境和工具去限制错误发生的机会。只要这两点做到位,即使是新人,只要按步骤来,错误率也能迅速降下来。
我接手一个实验室的时候,分拣区看上去很忙碌,其实非常危险:不同颜色的采血管堆在一起,贴标签的、分拣的、登记的混在同一张台面上,一有人插话或者电话响,马上就有人忘记刚才分到哪里了。后来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分拣工位彻底标准化:一张台面只允许完成一个核心动作,比如只做分拣不做贴签,每个检验类型用固定颜色的分区盒子对应,台面上用耐用标签清楚标明区域边界,任何采血管离开原始托盘,只能进入这几类固定容器。这样做的结果是,即便分拣员被打断,他一抬头就能通过位置判断当前做到哪一步,不再完全依赖短期记忆。同时,标准化工位还能大幅减少临时挪放、顺手一放这些小动作,这些看似不重要的小习惯,其实是很多离奇差错的根源,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挖坑。
很多科室口头上说已经实现条码化,但在分拣这一段,实际操作还是靠人眼看名字、看项目,心里默背“这个是生化那个是血凝”,这种做法在高峰时段一定会出问题。我后来推动的做法是,分拣环节必须做到扫码即判断:所有采血管必须贴唯一条码,分拣台配备简单的扫码终端,扫描后系统自动在屏幕上弹出该标本应该进入的类别和后续去向,如果扫描的标本与当前选定的检验类型不一致,系统立即报警,不允许继续录入。这样一来,分拣员不需要在脑子里记每个套餐对应哪些项目,只要按系统提示放入相应区域即可。人的注意力从“判断这是谁的管、是什么项目”,转移到“确认系统提示是否合理”,等于是把高风险的记忆判断工作交给机器,把相对低风险的核查留给人,整体错误率自然会下降。

在实际工作中,人会疲劳,会分心,这是客观规律,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全消除,所以我更倾向于用显性的、醒目的提醒来对冲这些人性的弱点。比如,我们统计过错分标本的高发点,多集中在班次交接前后、连续工作超过两小时之后,以及外来标本批量涌入的时候。针对这些节点,我在现场设定了强制停顿规则和视觉提醒:分拣台上贴有明显的“满盘必清点”提示牌,托盘达到规定数量必须停下来做一次小结和自查;交接班前十五分钟禁止再开启新的大批量分拣,只允许完成手头批次,并进行双人核对。对某些容易混淆的项目,比如特殊凝血和常规凝血,我们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和高度明显的隔板区分,让错误在视觉层面就暴露出来,而不是等到结果不对才去追溯。很多人一开始觉得这些规定有点“啰嗦”,但执行一段时间后都承认,确实能减少那种一不留神就酿成大错的情况。
采血管分拣的错误,往往不是某一个人单点失误,而是多个环节都没有拦住。我吃过一次很大的亏:标本在采血点就贴错条码,运输途中又被放错托盘,到分拣台没人查出异常,最后检验结果出现在完全错误的病人名下。后来我们反思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交接流程拆得更细,并且把责任具体到角色而不是模糊到科室。以门诊标本为例,从采血台收管到分拣台接收,我们明确了三次必要的核对:采血台交出整盘时必须打印并附带采血清单,运输员负责核对托盘数量和清单项目一致,分拣台接收人负责做到“先清点再拆盘”,确认托盘编号、标本总数和系统记录相符才开始分拣。任何一个环节发现数量不符或者有无条码管,必须在原地记录并反馈,不允许“先放一边等会再说”。这样一来,标本在流转路径上的每次移动都有记录和见证人,出了问题可以快速定位责任点,大家自然更愿意认真执行。
在不少地方,分拣出错之后,处理方式就是开个会,点名批评一下,然后强调下“以后要注意”,事情就算翻篇了。这种方式对行为改进几乎没用。我更习惯的做法,是把每一次分拣相关的差错都当成一次“免费培训素材”,进行数据化复盘。我们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差错登记表,包含错误时间、班次、涉及工位、错误类型、发现方式和潜在影响,每个月集中拉出数据,看哪一种错误在增加,哪一段时间风险最高。比如曾经有一段时间,同一人名下多份标本被合并放入错误托盘的情况明显增多,数据分析发现几乎都发生在夜班后半段,于是我们调整夜班排班,在关键时间段增加一人专职做复核,同时缩短连续分拣的时间窗口。这样一轮调整后,同类差错明显下降。通过这种方式,大家也慢慢意识到,记录错误不是为了追责,而是为了让系统更聪明,这种氛围改变以后,流程优化会快得多。

如果要说几样我觉得投入不大但特别值得上的工具和方法,我会优先推荐下面两类。第一类是支持分拣提示的条码系统,不一定非要上特别昂贵的自动化流水线,哪怕是在现有信息系统基础上,增加一个简单的分拣界面也行:扫描采血管后,界面上以大号字体显示姓名、项目类别和指定分拣区,同时对高危项目进行颜色高亮,必要时配合语音提示,避免视线长时间在纸张和试管之间来回切换。第二类是标准化的物理分拣模块,比如模块化的分格托盘、颜色统一的分拣盒和可更换标签的工位隔板,这些东西听上去很不起眼,但一旦按照科室统一规范布置,结合工位示意图和操作照片贴在现场,再配合一次集中的实操演练,新人一周内就能形成相对稳固的肌肉记忆。说难听点,分拣这种工作,越是让人不用动脑,越能保证准确可靠,真正需要动脑的地方,应该留给流程优化和异常分析,而不是每天在台前硬撑。